看着写了十余遍的一幅字,我忽然想笑,一个“脚”字,把我为难了好几天。
能有什么办法呢!同学老金的特殊要求,又怎能拒绝,我还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奇葩,让我写了那么多幅字体不同的“脚”字,终于看上了这幅魏碑加柳体的“脚”样子。这幅字中间一个大“脚”字,周围全是小字“脚”,而且要一百个,这种要求难道不逗人吗?好奇的我不明就里,百思不得其解,问他就像是问一个大石包,一个劲儿嘿嘿嘿,还让我务必周六亲自送到他的别墅去。这,我明白他的意思,免不了同学们把酒言欢一场了。
十点多,我拿上字,又把前几天在白河县买的两瓶木瓜酒带上,打车七弯八弯转到金家湾山上老金的别墅门前,同学老楚老胡和他在院子里正聊着天。我一来,老金说今天让几个老同学给开个光,接着把我们请到别墅顶楼,打开一个房间,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,惊呆了,因为同学们经常来他这里玩,但是都不曾见过这间房子的陈设。一排排仿古书架上,摆的不是孤本藏书,而是一块块石头,千奇百怪的石头,个个形似女人的脚丫子。我恍然大悟,弄清楚他刁难我为他写这幅“脚”字的用处了。看到老胡和老楚同样惊讶的眼神,老金把我写的“脚”字挂在正中墙上,嗨,不大不小,刚刚合适。我忍不住问老金:“你啥时候喜欢捡石头了?”
“十余年了吧!”他龇牙咧嘴一笑。
“哪儿捡的?而且都像女人的脚?还挺独特的!”
“大多是汉江石,当然遇到有石头的河滩都去逛逛,有的也是我网上淘的。你们看这个最为宝贝,水晶的,晶莹剔透!萝卜青菜各人所爱,我就专门爱收藏这个,此生独爱脚!”
大家笑。老金看着我们几个满脸疑惑,连忙岔开话题道:“别笑了,今天我这个‘脚石馆’正式成立了,是我金某的大喜事,你们几个老同学算是参加了开馆仪式,平时忙也难得一聚,走,上廊桥喝几杯去,一醉方休!”
我们走出房间,老金仔细上锁。老楚问:“咋了,不在家里,你的‘御厨’不干了?”
“有事请假了,刚好媳妇孩子回娘家,我们几个老同学出去耍!”
我们知道是拗不过他的,老金这人就这样儿,犟板筋一个,虽然辞职下海经商,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越来越大,但对同学的感情多年来一直没变,处得轻松,无话不谈。
四人一瓶白酒均分,各扫门前雪。正是午后,廊桥外的旬河绿波荡漾,远处蓝天白云下的毛公山神彩悠然。我们听着音乐,漫无边际聊着天,喝着酒,不知什么时候第三瓶酒盖老金麻利地打开了,要给分酒器倒上酒。老胡连忙摆手:“你今天要放醉汉啊?我们四个一直是两瓶的上线,谁开谁喝!”老楚酒量小些,已有醉意,两手在脸上一抹,说:“我先回家了,下午还要给娃做饭呢。你们随意,五十岁的老头了,还当二三十岁的小伙子呢,拜拜了你们!”说完起身走。老金提着酒瓶,有点生气地说:“就你奸猾喝得最少,又要先走了,你走你的。”接着又对我们说:“唉,他媳妇管得紧,我们喝我们的。今天你们喝好没喝好我可不管,我今天可是没人管,你们要陪我喝个痛快。”说话间,不早不晚,好像是老剧本操作,老胡手机铃也响了,他摇手示意大家别出声,低声客气地答话:“啥子?哦哦,我马上回来,马上到!”老胡说真有要紧事,非得回去不可,改天再聚。老金没起身,也没废话拦着。这么多年我们几个就这样过来的,早就习惯了,知根知底,想走就走想来就来,从不刻意、勉强。除了喝酒,但凡谁家有啥事立马整齐,个个毫不含糊。
“来,钵子,他们走了,你可不能走,你给我写的那幅字我很满意,为这我们单独喝一个。”老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,举着空杯看着我,“先喝为敬!你看着办,老同学哎!”
老金是个直性子不打弯儿,不喝到位不罢休。我只好陪他喝了一个。老金豪爽大笑:“老同学里就你最懂我啊!”
从老金索字到今天看到他的收藏,我觉得老金心里有事,而且藏得深,就像他那个脚石馆,从未示人。我不好再提说走的话了,看今天这个情形,留下他一个人还真有点不放心。我劝说:“酒我们慢慢喝,不着急,今天我没啥事,陪你唠嗑,但不能喝多了,你老婆没在家,没人伺候你这个大老板!”他像是眼里进了东西,手背飞快地一擦,有点心酸地说:“放心吧,我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,喝你俩都没问题。更何况,我老婆从不管我的事!哎,不说这了。上次打电话,你说正在白河,你搞啥子去了嘛?”
“市文联开展‘文艺赋美乡村,安康文艺家走进白河’,白河文联邀请我参加。我是第二次去白河,变化太大了!白河的美景多,山美、水美、人美!”我一股脑儿给他讲白河的人文风光以及卡子黄氏民宅奇闻轶事。许是酒上了头,我喋喋不休讲了个痛快,不经意间看他眉头一紧又一紧的,几次欲言又止,我立马把话打住,反问他,“你去过白河吗?”
他没回答我,却又问我:“你去没去桥儿沟?”“当然去了。”看他感兴趣,又讲我眼里的桥儿沟。
老金这次好像听得很认真。待我讲罢,他突然端起酒杯,头一扬,舌一卷,还没看到酒下喉咙,酒杯空放在桌上,他旋即斟满,接着又是一杯,同样的动作。我知道他酒量好,但是还没见过他今天这样喝的,也许是我想多了,只要不让我陪着喝就行。看着他一杯接一杯猛灌,一口气喝第八杯时,我按住他的手,问:“哎,哎,你一个人咋喝起闷酒了?该不是我说错话了,勾起你什么伤心回忆了?”他手挣扎着,瞪大红通通的双眼看着我,说:“真想知道,这杯酒喝了告诉你,只讲给你听!”
我松开手。他一饮而尽,放下空杯,没再续酒。他问我:“我们安师毕业三十年了吧?”我伸出手指,说:“整整三十一年了,九二年进校,九五年毕业,你教了四五年书后下海了。哎,同学们一直对你突然辞职下海经商的事情当时就没想明白,到底为啥,让你毅然决然勇敢做出那个决定?”老金燃起一支香烟,吐出串串烟圈儿,慢悠悠地说:“别提了,无奈之举,还能有啥,佛争一炷香,人争一口气罢了!”
老金两眼放着光,看向廊桥上一串串红灯笼,这些灯是今年春节前新装上的,有飞檐灯、宫灯、龙灯、生肖灯,大大小小、各式各样千余个,把廊桥装点的如出嫁的姑娘。我也顺着他的方向看,谁都没说话,时间停止了一般。不知过了多久,他自己讲了开来。“紫阳腰,汉阴脚,安康的女子爱做作,要看水色下白河......汉阴女子的脚美不美我没见过,但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一双脚。我们班上同学白洁,因为脸圆白净,大家都喊她“罐罐馍”,其实那个外号就是我给取得,为这她讨厌我,挠过我,却在安师二年级时喜欢上我,说你不相信,我俩偷偷约会一年多,手都没牵过。也不知什么原因,鬼使神差的我总想看看她的脚丫子,我央求了很多次,她就是不让,她对我说,男人头女人脚,只许看不许摸。毕业前那晚,我们在东苍园话别,她问,你不是很想看看我的脚吗?今晚就让你看看,但是不准摸。我说不摸,一准不摸。她有些紧张,喘着粗气,笨拙地退下鞋子袜子,一截一截露出脚来。那晚的月光好亮,她倚着长椅,翘起脚,送到我的眼前......”
我喝了口茶,觉得有些凉,我又给老金续上热茶。老金抖着手端起茶杯咕咕咚咚喝干,他说:“我最后悔的就是那晚,没忍住,摸了她的脚。”我说:“你胆儿真肥啊!”“那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玉足啊!真不知道,世上怎么有那样美的脚,是怎么长出来的......”“你个哈怂!”“是的。当时白洁眼泪汪汪的,说我不守信用,她的脚是留给未来丈夫的......”“你咋说?”“我还能说啥,当时我只知道歉说对不起。”“唉,你个蠢驴哦,你就不知道人家啥意思?”“当时吓得我大气不敢出,根本没解开白洁话里有话,不然也不会发生后来的事情了!”“还有后来?”
“毕业后,我去过白河几次,白洁家就住在桥儿沟。每次去,她都陪我看白河的水,白河的山,白河的故居......她告诉我,她是独女,父母希望找个上门女婿,问我愿意不愿意?我说我得征求父母意见,让她等我的信儿。记得那天她看了我很久,那眼神至今忘不了。她说你不是很喜欢我的脚吗,还想看吗?我红了脸说还想看!”“你这辈子没和她在一起后悔吗?”“哪有再选择的机会,有些事和人错过就是一辈子!”老金红了眼圈继续讲,“我家男孩就我一个,父母死活不同意我做上门女婿,还说上门女婿,三天两早起,时间长了女方亲戚不待见,他们还指望我养老,坚决不同意。我没敢告诉白洁,她就一直在等我的信。我继续做父母的工作,这样中途两年没敢去白河。有一天,我收到了邮局递来包裹,打开一看是只水晶脚,你今天看到那个就是。1998年暑假,我乘火车偷偷去白河找她,可是她一家从桥儿沟搬走了,搬到哪里去,我不得而知。后来,我听说她申请到一个偏远的镇里支教,丈夫也在同一所小学。我没脸见她,心里骂自己是个懦夫,没有主见的懦夫......”
老金有些动情,哽咽了,没喝水,拿起分酒器喝了个底朝天。我没劝他,他有这个酒量,此时此情我也劝他不住的。他接着说:“这以后,我突然没心思教书了,经常不在状态,像丢了魂儿,总感觉心里压着一块石头,挪不走的石头。校长几次找我谈话,直到他骂我不是教书的料,是误人子弟,我突然就产生离开的念头,匆匆忙忙辞职下海,闯荡到现在。唉,人生哪有早知道!”
“所以,你专门收藏石头脚,像女子的石头脚?情有独钟!你想没想过再见她,会是什么情景?”我陪老金喝了口茶,平复心情。
“知道她现在过得很好,这就足够了,不打扰就是对彼此选择的尊重!辞职下海为了改变自己,不让自己永远懦弱下去。她曾经对我说,人生要走的路并不多,也并不遥远,心里的路才是漫长的,很远很远。”老金长声叹息。
我不知作何言。夜幕降临,旬河水倒映着明亮的栋栋高楼,依稀可见楼里的人影,虚虚实实。远方传来蒙古族民歌《微腾花》:“你宛若多彩的花,芬芳美丽,仿佛悠扬动听的乐曲,明亮胜过天边的圆月,这就是纯洁的微腾花儿呦......”
